长堤永记守坝人

长堤永记守坝人。视频摄制：记者 周映 通讯员 杨枚衣（部分素材来源：三里镇甘道村党支部书记杨广志）

甘道水库的水退了。

8月5日，记者再次走进吕冠生前驻守的贵港市覃塘区甘道水库坝首管理站值班房。

两层小楼只剩断壁残垣，一楼塞满山洪裹来的泥土石块，二楼五间房被洪水卷走，只剩半间仓库歪斜立着。

吕冠再也回不来了。

7月6日清晨，台风“美莎克”携极端强降雨席卷甘道水库流域，水库出现重大防汛险情。众人紧急撤离之际，吕冠折返回二楼取水文资料，再没有回来。7月28日，失联22天后，搜救人员在下游横州市云表镇河道边发现其遗体，经DNA比对确认是吕冠。这位扎根库区29年的管理员，生命定格在50岁生日前7天。

吕冠生前照片。贵港市覃塘区甘道水库管理中心 供图

雨夜，水位暴涨

没有人料到这场雨会下得这么凶。

7月5日14时15分，雷雨黄色预警；18时02分，暴雨橙色预警；18时39分，暴雨红色预警……

三里镇甘道村党支部书记杨广志的手机不断弹出预警信号，雨情步步升级。

甘道水库始建于1969年，总库容1762万立方米，是一座以灌溉为主、兼顾发电防洪供水的中型水库。按照全市水库主汛期24小时专人值班值守制度，7月5日上午，坝首站覃祖记站长带班，吕冠和孙贵双是当天值班人员。

暴雨持续冲击下，7月5日中午，坝首站断电了，网络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当天下午5时左右，甘道水库管理中心要求坝首站全体值守人员5人到岗值班——站长覃祖记、副站长吴程，以及管理员吕冠、孙贵双、庞伟业。另有一支8人的施工队滞留在管理房。

傍晚，吕冠根据实时水位和降雨情况，向管理中心报告水情。此时，水位已达到警戒水位，吕冠建议按程序报请启动洪水防御Ⅲ级应急响应，并提醒告知三里镇、甘道村及下游云表水库转移群众避险。

当天傍晚，根据坝首站的建议和三里镇党委、政府的指令，杨广志和党员干部带头分组奔赴各个风险点，转移群众。

7月5日傍晚起，甘道村党员干部带头分组奔赴各个风险点，转移群众。图源：三里镇甘道村党支部书记杨广志

当晚11时，甘道村甘道屯和塘头屯约110名群众全部转移到安全地点。水库发生险情后，甘道村无一人伤亡。

群众撤出来了。吕冠和同事们还守在水库边。

那一夜，暴雨倾盆而下，哗哗作响，谁也没有睡。每隔一小时，吕冠便和同事踩着泥浆，打着手电沿坝巡查，往返于坝体各关键点位，仔细排查是否存在渗漏隐患或裂缝迹象，同时记录水文数据，计算入库流量、出库流量等水文数据，并将填好的《水库值班记录表》发至微信工作群。

暴雨昼夜倾泻，水库水位急速攀升。7月6日凌晨4时，水库水位187.60米，上涨0.36米；5时水库水位187.7米；6时水库水位187.8米；7时水位188.0米。

7时32分，吕冠在微信工作群发出最后一条水文信息：水库水位188.27米，距坝顶高程3.13米。

发完这条信息，他给妻子谭振锋发去一条语音：水库5日、6日的出库流量，破了历史记录。

7时39分，谭振锋收到了这条语音，她没料到，这是丈夫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吕冠妻子含泪讲述揪心经过。视频来源：贵港市覃塘区融媒体中心

洪流中，他转身往回跑

7月6日天刚亮，雨没有停的意思。

7时许，覃祖记站在二楼阳台往下望，溢洪道的浪花扬起10多米高，水已经漫过管理房前的稻田，一片浑黄。

7时，水库水位达188.0米，吕冠精准预判水位将持续上涨、交通桥即将被洪水淹没的重大险情。

他丝毫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将数据发回中心，又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浆重回值班室，叫应一起值守的4名值班同事和8名滞留的施工人员，同步向覃祖记汇报险情，提前做好撤离准备。

刚把现场人员清点完，7时26分左右，吕冠巡查时发现管理房后方出现山体滑坡险情。正是凭借他的敏锐发现和及时预警叫应，在场人员成功避开了山体滑坡险情。

8时，他和吴程途经交通便桥发现下游河道水位暴涨至漫过路面，水深至膝盖，当即折返管理房，紧急通知全体人员立即撤离。

随后，高位山洪直涌管理房前，管理站大院门口被山体滑坡淤泥堵住。

吕冠协助站长覃祖记下达全员紧急撤离指令，逐一清点在场人员，指挥利用钩机将人员向管理房上方的高处撤离。

“大家快！什么都别拿，往高处安全地方转移！”覃祖记大声呼喊。

孙贵双后来回忆，当大家冲到一楼时，他隐约听见吕冠说了一句：“水文资料还没拿，得上去拿。”

“吕冠！快出来！”覃祖记一边吼，一边组织大家往高处安全地带转移。

院子里淤泥齐膝，大门外的淤泥更深，一脚踩进去拔不出来。施工队负责人张秋林开动停在院门口的钩机，喊大家往上攀。钩机的铲斗容不下那么多人，覃祖记和庞伟业干脆匍匐在淤泥上，手脚并用往前挪。

紧急关头，吕冠搀扶、推送所有同事与施工人员登上钩机，独自留在队伍最后。

吴程后来反复跟人说起一个细节——他是被吕冠从身后推上钩机的，“当时洪水越涨越快，吕冠硬是把我们一个个推送上钩机，自己留在最后，他一个劲儿说，我底子好，你们先撤。”

撤出约150米后，地势稍高，覃祖记停下来清点人数——吕冠却不在。

“吕冠！吕冠——”

一行人站在雨里喊了十几分钟。溢洪道的轰响吞掉了所有声音，没有人回应。

“吕冠回去拿水文资料了。”孙贵双说，“他这个人，工作太认真，责任心太重。”覃祖记望着管理房的方向，雨水混着泥浆从他的脸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9时左右，山体继续坍塌，众人只能往更高的地方转移。覃祖记做了分工——孙贵双携带值班手机，设法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向水库管理中心报告情况；他自己带着吴程和庞伟业留在附近山上观察水库情况，三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吕冠也许从别的方向上了山。

他们在山林里找了一整个上午。下午雨势减弱，三人又匍匐在一米多高的淤泥上爬回管理房附近。房子已经被泥石流吞了大半，只露出楼顶的一角。他们扒着淤泥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出险前的甘道水库坝首站管理房。图源：甘道水库管理中心

8月5日，甘道水库坝首站管理房。记者 周映 摄

在这场与洪水最后的对峙中，吕冠没有回来，不幸失联。

那些他折返回去取的水文资料，最终也随他一起被洪水卷走了。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

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日复一日的坚守、年复一年的善举，拼凑出吕冠平凡却滚烫的一生。

1997年，吕冠进入水利系统，最初在水库电站一线岗位。水利水电专业出身的他，专业对口，底子扎实，却从不自傲。刚到电站那会儿，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总追着老师傅问，随身带着笔记本，把操作要点一条条记下来。

吕冠生前在清理大坝杂草。图源：甘道水库管理中心

2010年他转岗担任防汛应急司机，无论深更半夜还是狂风暴雨，调度通知下达，他总能第一时间出车，从未延误。2017年起，他常驻坝首站，以库区为家，每日徒步巡坝、监测水位、排查隐患。前往水库的山路坡多弯多，旁边是几十米深的山谷，别人不敢开车运物资，他总是自告奋勇。

29年间他走遍库区每一处角落，对沟渠、护坡、监测点位了然于心，是同事眼中最熟悉库区情况、值得信赖的“老水利”。

然而，这个为旁人撑伞的人，自己却承受着生活的风雨。

吕冠父亲和大儿子患重病多年，同为水利职工的妻子身体也不好，已退休在家照顾老人和儿子。

一边是汛期一刻都不能脱岗的水库值守，一边是离不开陪护的家人。吕冠从未向单位诉苦，更不曾因家事耽误过工作。

7月11日，吕冠失联第6天，家人终于瞒不住了，76岁的老父亲吕广酬知道了消息。

老人是退休教师，当年亲自送儿子去水库电站报到，叮嘱他“要做好本职工作，要得到社会上的好评”。吕冠工作第一年，每月260块钱，年底却给父母一人包了200块红包。

这份孝善从不局限于自家亲人，对于村内同族长辈、邻里孤寡老人，他同样牵挂在心。逢年过节返乡，他都会逐户登门看望，带去慰问物资和暖心红包，多年来始终如一、从未中断。一件件细碎实在的暖心举动，让村里族老长辈提起吕冠，无不夸赞，纷纷竖起大拇指。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他是在工作岗位上、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吕广酬说。

吕冠失联后，覃塘区组织公安、应急、水利等多部门，沿水库、河道、山林展开拉网式搜寻。

7月11日，有群众在下游发现了吕冠的越野车——车陷在淤泥里，人不在。“听说找到车的时候，大家心情都很复杂，既希望他在里面，又不希望他在里面。”甘道水库管理中心副主任杨利明说。

历经22天全力地毯式搜救，终究没能寻回吕冠的身影。

那条他7月6日7时32分发出的水文信息——水位188.27米，距坝顶3.13米——还静静地躺在工作群里。

洪水退去，下游群众无一伤亡，只是那个守坝人，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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